夏历十二月二十三或者二十四日,是传统的祭灶日,民间又称过小年。


过小年是对着过大年而言的。过去小年、大年似乎都是北方老百姓的口头语,由于几十年来电台、电视台的影响,如今普通话普及,北方话(主要是北京及周围地区以及东北话)在全国大流行,像过小年、过大年之类过去的民间土话也就堂而皇之成了人人都懂得的华夏正语。


传统的过年,最重要的事情是祭祀。中国是一个多神的国度,天地四时、日月星辰、山川河海、各种自然现象、家族祖先、英雄人物、甚至人创造的物等等,都可以成为神或鬼,被人们或崇敬或恐惧。几千年来,人们总是谨慎地对待这些神鬼,恭恭敬敬地祭祀它们,希望它们能够保佑人们实现自己的理想,至少不要给自己带来灾难。所谓祭祀,实际上就是对神鬼的贿赂。


不过,对于天地四时、日月星辰的祭祀,特别是对天地的祭祀,似乎只是天子的专利,与天对话的权利普通人是不能得到的。要想这样做,那是僭越,就有企图造反的嫌疑。而对于特定人物、特定现象、物的祭祀,往往有特定的时间、地点,如对于关羽有关帝庙、对于蛇王,有蛇王庙等等。留给一般人们祭祀的只是他们自己家的祖先和在自己家住宅之内的神鬼,如门神、灶神、井神、床神等等。


大年三十晚上的祭祀是祭祀自己家祖宗的,这毫无疑问是一家的最重要的祭祀。天地君亲,天地的事情由君王们去管,各家的祖宗是自己的亲人就必须各家管。孔夫子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不是自己家的祖宗是不能乱管的。“是亲的不能不顾,不是亲的不能相顾”,对待人和鬼是一样的道理。传统的《朱子家训》中说:“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大年三十的祭祀是过年最重要的事情,称为过大年是名副其实的。


剩下的可以祭祀的神鬼之中,最重要的是灶神。早在《礼记·祭法》中,就规定了:“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东汉大学者郑玄对此作注:“小神居人之间,司察小过,作谴告者尔。”被我们写进化学课本的东晋道士葛洪在《抱朴子·微旨篇》中把郑玄所说的“小神”“司察小过”说得非常具体:“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也。”灶神是天天在我们家里生活的(“居人之间”),能够看到我们的一切过失,然后上天去汇报(“白人罪状”),对于大的罪过就要扣掉我们一纪即三百天的寿命,小的过失也要折寿一算(三日)。对于这位时时刻刻在我们身边的“监察官”,我们可不惧哉!


另一方面,《后汉书·阴兴传》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西汉宣帝时,有个专管祭祀管仲的人,名叫阴子方,“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他就把家里的黄羊杀了祭祀灶神。“自是以后,暴至巨富。田有七万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孙必将强大。”果然,其三世孙女阴丽华长得漂亮,被尚未发迹的刘秀看见,一见钟情,他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汉光武帝刘秀登基做了皇帝,就把阴丽华接来做了皇后。以后,阴丽华的曾侄孙女又做了汉和帝的皇后,“阴氏封侯者四人”。原来祭灶还有这样的好处!


有了上面所讲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谁还不好好侍奉灶神。宋人范成大有诗对于祭灶的过程和目的做了非常详细的描述: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对于宋代人来说,腊月二十四祭灶已经是“古传”了。“云车风马小留连”,云车风马是灶神上天的交通工具,要烧掉的。祭祀的食品主要是“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猪头、双鱼,这是三牲了,相当的隆重。这样的祭祀,仅次于过年时的祭祖,所以称之为过小年的一点也不过分的。


当然,今天我们在研究为什么祭祀灶神会如此隆重,远远超过其他神祇的时候,仅仅叙述古人的传说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看到,灶在古人实际生活中的作用远非其他物品可比。


无庸多说,自从人们发现用火,火在古人的生活中的作用极其重要。古时又没有今天的火柴、打火机这样方便产生火的工具,无论是钻木取火还是用燧石打火,都绝非易事。保存火种就是家里的重中之重。


古人的住所,无论是仰韶文化遗址还是在龙山文化遗址,我们都能够看到,火塘或灶都是在房室内中间的位置,人们围绕火塘或火灶生活。


在《论语》中有这样一段话: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奥是室内的西南,是尊贵之处,祭奥时,朱熹说“略如祭宗庙之仪”。而一般人如王孙贾,把灶却看作比奥还重要。虽然这段话是否定王孙贾的意见的,但是从中也可见古人心中灶的作用。


直至今天,西南少数民族家庭内最中间仍然是火盆,北方少数民族的蒙古包中最中间的位置也是火灶。在他们那里还有古人的遗风。


所以,人们在年底祭祀祖先之前的六七天,先祭祀灶神而不是其他神祇,并不是偶然的事情。人们制造出尊崇和怠慢灶神而引起的两种全然相反报应的神话也不是偶然的。人们重视祭灶,把它称为过小年,也不是偶然的事情。


在一般的历史书籍和记述民俗的书籍中,几乎全都把腊月二十四的祭祀正规地称为祭灶,“过小年”似乎只是北方民间随便的称呼。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很早就有,至少宋人文天祥的时代就这样说。文天祥有一首题为《二十四日》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壮心负光岳,病质落幽燕。春节前三日,江乡正小年。岁时如有水,风欲不同天。”


诗中很清楚地说了,那年的腊月二十四是在春节(古人的春节是指立春)的前三天。我查了一下,那年是西历1282年,具体日期是2月1日。那是文天祥就义的前一年。他被拘于元大都,想念江南的家乡(“江乡”)正在过小年。


文天祥还有另一首诗,《小年》,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燕朔逢穷腊,江南拜小年。岁时生处乐,身世死为缘。"


这也是他被拘于大都的时候所作,"江南拜小年",可见那时候江南过小年还相当隆重,还是要相互拜贺的。


有意思的是,数百年以后,“过小年”这种说法,似乎主要流行在北方的民间,南方人却仍然称送灶,而极少有人把腊月二十四称为过小年的,这样的“风水轮流转”,真是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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